【教授沙龙】周小仪教授讲授后世俗主义

录入者:新闻中心-杜逢发布时间:2026-06-30

前言

 “教授沙龙”是继“博士沙龙”“博士论坛”之后,广东外语外贸大学南国商学院着力打造的又一高端学术交流平台。沙龙秉持“轻量化、常态化、精品化”定位,旨在打破学科壁垒,营造自由平等的学术生态。

本次“中外语言文学教授”沙龙2026626日下午在G107举行,由原北京大学教授,西方文论与美学著名学者周小仪教授主讲,与谈人为张广奎教授。

左:沙龙主持人张广奎教授 右:沙龙主讲人周小仪教授


报告精粹

沙龙伊始,周小仪教授以年轻人书包上的“拉布布”挂件为切入点,引用本雅明《作为宗教的资本主义》,指出资本主义社会在历史、心理、社会层面与宗教具有同构性。“拉布布”现象折射出世俗社会中人的内心匮乏,“一切事物只有仪式化才有意义”,消费成为心理补偿,暗示世俗背后隐秘的神学路径,由此引出“后世俗主义”主题。

后世俗社会”是哈贝马斯21世纪初提出的概念,意指在现代社会中神圣和世俗元素交织互嵌,而非隔绝对立。对这一现象的研究可追溯至卡尔·施密特的政治神学。施密特认为,现代国家的自由、民主、法制等概念背后均有神学通道,如紧急状态下的领导者权力堪比中世纪君主。尼采虽言“上帝已死”,但神学结构并未消失,反而与世俗社会嵌合共生。艾柯、拉图尔亦指出我们从未真正“现代”,现代性与宗教同源,理性与信仰不再对立,神圣与世俗相互缠绕——上帝不再人格化,而是弥散至政治、经济、文化、艺术诸领域,此即后世俗主义之内涵。

周教授继而梳理了世俗主义叙事的三个阶段。第一阶段为意大利文艺复兴的人文叙事,布克哈特在《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文化》中,以美第奇家族为例,将世俗统治合法性从“神授”转为“实效”,以“大写的人”对抗中世纪,树立人的主体性。第二阶段为韦伯的现代社会学,强调工具理性使世界“祛魅”,神在现代社会中隐退,安迪·沃霍尔的《钻石灰尘鞋》即为此祛魅之例。第三阶段是1990年代前后韦伯世俗叙事引入中国,汪晖以之取代斯大林五阶段论,刘小枫则从神学现代性回归古典学,奠定国内对现代社会的理解。

参照刘小枫、张旭对政治神学发展的概括,后世俗主义理论经历三次浪潮。第一次(1920年代)以施密特《政治的神学》为代表,主权者通过“悬置”例外状态赋予事物神性——既见于政治,也见于消费社会中的名牌崇拜。第二次(1960年代)以布鲁门贝格为代表,研究世俗形式如何承接神学安顿意义的功能。第三次(1990年代)为神学转向,包括法国现象学神学回归、哈贝马斯“后世俗社会”、齐泽克和伊格尔顿等英美学界著作。周教授将当代神学分类为政治神学、系统神学与文化神学。文化神学中的唯美主义时间观尤为典型:艺术“悬置”日常线性时间,创造例外状态,让人在审美一瞬中抵达神性,如普希金《致克恩》所咏“美妙的—瞬”唤醒神性、灵感与生命。

最后,周教授总结了后世俗主义的四种研究方法(定性、结构、谱系、杂糅),倡导跨学科的文化神学批判,对文学艺术和文化符号进行神学解读,厘清世俗/神圣杂糅体的生成机制。从布克哈特到韦伯的世俗主义可概括为“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而后世俗主义则揭示神圣与世俗或许从未分离。

学术对谈

Q1:若政治、经济、文化皆存在“神学”,我们应如何面对生活?是继续神学化,还是不断祛魅?

宁一中教授提问

周小仪教授:世俗化本身西欧宗教改革密切相关,马丁·路德开启的新教运动,强调人人皆祭司,人能够通过自省,通过独自面对《圣经》和上帝达到自我教育,自我完善。宗教改革之后的社会,已经非常世俗化了。关键是要理解世俗化是在宗教框架内部进行的是宗教转型,和远离神性的东方实用理性的性质不一样。阿甘本说世俗化和渎神是两回事,世俗化仍然保留了神的位置,只是换了主人。因此面对现代生活,尤其是西方社会,首先要将宗教的世俗化和真正的世俗性区分开来。作为中国人或“异文化的读者”(谷裕),我们很难将西方现代性和文学性理解为神性。但正是这种认知上的“盲点”,源于我们的世俗性思想传统。如果我们将这些盲点转化为洞见,理解西方世俗化的非世俗性,也就理解了“华夏文明的实用理性传统”(李泽厚语)是如何迥然不同,是多么祛魅、世俗、先进。


Q2:你在讲座中谈到,上帝之死是一种牺牲。上帝死后,把神的位置交还给人,人因而成为了有神性的动物。但拥有神性的人,同时也无法抗拒人自身所具有的弱点。人格化的神走下神坛,世俗、金钱、权力又被放上了旧的神坛之上。美国的后精神分析学者欧内斯特·贝克尔在《反抗死亡》一书中也提出了相近的观点:世俗社会仍然是宗教的,因为人类的精神底色没有改变。同时,人类在获得理性,发现自我,登上“上帝”的位置之后,却失去了神学社会中作为上帝仆人的谦卑,失去了其作为相对者的谦逊。在消费社会中,人更是成为了“绝对者”。

张宁教授提问

周小仪教授:您结合尼采与贝克尔《反抗死亡》的分析非常精准,完全契合后世俗主义核心论断,我后续研究也会参考贝克尔的后精神分析理论。的确,尼采所言“上帝之死”被解读为一场牺牲列奥·施特劳斯认为,尼采的权力意志理论预设了上帝牺牲”我国学者朱国华对本雅明的理解也是这样,在现代艺术中祛除灵韵是“必要牺牲”,但却保持了神学的辩证结构。(《灵氛理论的讽喻结构》)。因此上帝之死并非神性彻底消亡,只是人格化的上帝退场,神性的空位被人类、金钱、权力、明星网红依次填充。传统神学体系里,人是依附上帝的“相对存在”,天然保有敬畏与谦卑;可现代性完成“祛魅”后,人主动占据了过去神的绝对位置,不再有更高的超越性约束。

消费社会将这种“自我绝对化”推到极致:奢侈品、流量偶像、财富成为新神明,大众通过抢购、打赏、攀比完成现代宗教献祭。金钱之所以能成为当代核心崇拜对象,根源在于古罗马传统中(也印在钱币上),“自由Libertas)本就是人格化女神,金钱等同于自由,自由等同于神性,三者形成闭环。人类丢失了对超越性存在的谦卑,把世俗欲望抬高到神圣高度,这也是后世俗社会最典型的精神困境。


Q3:为什么不把20世纪兴起的后世俗主义,称为后世俗神学?

李兰生教授提问

周小仪教授:后世俗主义主要针对的是世俗主义对现代生活的片面理解,侧重展现神学逻辑在现代世俗生活各个领域弥漫、扩散的过程。可以说在中世纪神学已经开始了其扩散的过程:先是扩散到否定性的事物,比如否定学,以往只有正面的东西才拥有神性,在中世纪否定性的事物也成为了可以佐证神性的东西了。在现代社会这种趋势更为明显,比如德里达解构神学就推进了否定神学传统,和他早期的世俗语言学解构主义虽有联系但还是有区别的,所以可称之为后世俗主义。实际上西方学界使用更多一个术语是后现代神学,强调传统神学的转型或“新的开端”,字面上也比较符合你所侧重的神学面向。不过无论什么术语,重点在于说明这一点:当代神学不断更新换代,与时俱进,吸纳现代理论成果,扩大其解释面,增强解释力度,从而更让人信服,但在底层始终保留神学框架


Q4:蔡元培先生曾主张以审美代替宗教,您如何看待这一观点?

习传进教授提问

周小仪教授:从蔡元培自己的论述来看,他认为所有的艺术都和宗教有关,艺术的起源和发展,无一离开宗教。但是宗教既有艺术的一面,同时也有政治的一面,而政治的一面充满战争和杀戮,如十字军东征。他身处战乱年代,对这些社会冲突极为反感,极力反对。蔡元培的意思是要保留宗教中审美的、普遍性的、良善的一面,去除其政治性、斗争性的一面。从某种意义上,蔡元培的说法类似一种神学美学,也就是神性理想的审美呈现我们通常说他希望构建一个完善的、理想的世俗国家是一种常见的、纯世俗的理解方式,虽不算错,但不全面。其实他的说法并非纯粹指向世俗国家的具体结构,还承接了中世纪晚期以来基督教自我教育和审美完善的思想传统比如彼得拉克关于自我完善的宗教思想,以及席勒关于审美教育的宗教思想因此从这个意义上讲,蔡元培的美育代宗教说和英国19世纪批评家马修·阿诺德的诗歌代宗教说一样,都是一种世俗化的神学。

学者简介

周小仪,广东外语外贸大学南国商学院文传学院教授、原北京大学教授英国兰卡斯特大学博士、前国际比较文学学会(ICLA)副会长(2010-2019西方文论与美学著名学者。长期致力于从社会整体性视域审视西方文学、消费美学与前沿文化批评。研究方向:英国唯美主义、西方文论、比较文学。著有《从形式回到历史》(2010,获北京市第十二届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二等奖)、《唯美主义与消费文化》(2002,获北京市第八届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二等奖)、《超越唯美主义:奥斯卡·王尔德与消费社会》1996。合编有《外国文论研究》(2015)。近三年发表访谈1篇、论文5篇,包括:《关于文学性和工具论的再思考》(《外国文学》2026/2)、《莎乐美形象的世俗化与复魅》(《澳门理工学报》2026/2)。曾主持并完成国家社会科学基金和教育部社科基金项目各一项。任《国外文学》、《外国文学》、《英语文学研究》杂志编委。

图:张欣阳(文化与传播学院)文:黄敬灏(文化与传播学院)

审校:张玉玺、吴新玲(学科建设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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